苗怀明:远去的书香

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1-02 23:40

说到书这个字,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不是别的,而是层层叠叠堆在地上的半屋子书,这些都是近期新买的和朋友惠赠的,还没来得及上架,也没想好怎么上架,书房里实在放不下了,这样凌乱地堆在一起可以看作是一种逃避。

书对我来说,已经浪漫不起来,成为现实的苦恼。想要一套放书的别墅,这是我经常开玩笑说的话,其实也是真心话。买书并不算很难,更难的是为书找到摆放的空间,不知看着电子书长大的同学们能否理解这种苦恼,也许在他们看来,这些书一个移动硬盘就可以装下,这种苦恼纯粹是自找的。

对一个读书人来说,有一间书房自然是人生的一大梦想,幸运的是,我经过努力做到了,而且不是一间书房,是一套书房,一套带有小院子的书房。尽管院子很小,房间也只有两间,不过六十平米左右,面积还抵不上人家的一间大书房。

房间里已经尽可能多的放满了书,两间屋子不用说,通常房间都是三面放书,经过努力,自己做到了四面墙都放书,狭小的阳台和客厅都充分利用起来,见缝插针各放一个书架。有的书架更是直通天花板,有的书架的顶上也都堆满书籍。

至于摆放,可谓全方位立体型——里外放两层,每一层都上下放满。如果要拿里面一本书,必须把外面的书一层层拿出来。实在没地方放,有些就放在箱子里堆起来,桌子低下、角落里,到处都是装满书的纸箱。

有人问你到底有多少藏书,这个问题实在回答不上来,因为没数过,这是一件非常麻烦也很耗时的事情,自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这件事。而且这个问题有些含糊,是藏多少种还是多少册?比如那些丛书,算种数的话就是一种;算册数的话,则有十几册或几十册乃至上百册。再比如期刊,《明清小说研究》我有全套,如果按种数算,只是一种,但如果按册数,则有一百多册。

我得书后一般都登记,前几年曾粗略统计了一下,藏书有一万多种,至于具体的册数,就不知道了,至少有个两三万册吧,也许更多。且不说这几年又增加了不少。

说到藏书,自然会想到读书。来我书房的人几乎每个人都问过这个问题:这些书你都看过吗?连我的父母也都这样问。我的回答是:这些书我没有都看过,事实上也不可能都看过,但是我都翻过,需要的时候我可以随时知道需要去找哪本书。

当然,这里面带有吹牛的成分,否则也就不会去买那么多复本书了,在我单位的办公室里摆放的书大多是复本,一不小心买重了,这样也好,家里和单位一边一本,用起来更方便。

我买的书主要有两类:一类是自己教学科研需要的,另一类是自己感兴趣的。自己教学研究需要的,主要是小说、戏曲、说唱等通俗文学作品及研究论著,还有中国古代文史哲方面的书籍。自己感兴趣的,则五花八门,比如书话、侦探小说、科幻小说等等。

数量最多的是专业书籍,这方面的收藏就完备程度而言,和一般的图书馆比如单位的图书馆相比,不比他们少,当然前提是只比平装书,不比线装书电容公司

我个人研究的兴趣在文献学及学术史,因此本专业的书搜罗面比较广,不是只挑精品买,而是全都买回来,见书就收。有人到我的书房后嘲笑我的书里有不少学术垃圾,这是他们不了解我的研究情况,不了解我买书的路数,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说的。

就阅读而言,自然是尽可能多的去读,读的书越多越好。比如作品及研究资料,要多读细读,对一般的研究论著,则可以挑选一些重要的、经典的,比如鲁迅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、王国维的《宋元戏曲史》等就要反复阅读,重要段落达到背诵的程度。

至于一般书籍,翻翻就可以了,等到使用的时候再去详细阅读其中的某个章节或段落。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书,即便是专业书,也无法做到每本书都读,只能采取精读和泛读结合的方式。

我喜欢把泛读说成翻书。拿到书之后,看看前言、后记,看看目录、作者简介之类,这样比从别的地方看到这本书的介绍要好很多。书翻过之后,会留下较深的印象,等到将来需要的时候,一下就可以想起来。

古代小说、戏曲、说唱方面的著述,我没有全部通读过,但我能见到的差不多都翻过。一般情况下随便说出一本书的名字,我基本可以说出这本书的作者、内容及特点等。

翻书还可以建立全局观,把一个行当的书全部翻过一遍之后,可以对整个领域的研究情况有个系统的了解,其热点何在,薄弱环节何在,心里是有数的,做研究时找题目就容易得多。

总的来说,买书、藏书是为了读书的方便,也是一个爱好,但是随着图书电子化的趋势,电子书越来越多的被人们接受,纸质书将逐渐被电子书所替代,将来也许会成为纯粹的文物。这个趋势是无法阻挡的,因此当说到买书藏书这个话题时,会带有一丝惆怅和伤感。

随着电子书的普及,纸质书的阅读已经成为一种传统的生电容活方式,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。讨论买书、藏书,也就带有一丝怀旧色彩。

带有怀旧色彩或者说有些伤感的还有淘书。淘书的乐趣就在一个“淘”字,从旧书堆里苦苦寻觅,忽然找到一本自己渴望已久的书籍,那种欣喜若狂的乐趣是外人无法想象的。如果财大气粗,到书店一通乱买,藏书数量一下可以暴增,但这不是淘书,是买书。

我的藏书大部分都是自己从旧书店一本一本淘来的。自己本科、硕士和博士阶段的学习都是在北京师范大学完成的,在北京上了十年学,也整整淘了十年书,特别是当地最大的旧书店中国书店,其在北京各个地方的分店全部跑过多遍。

当时已经养成一种生活习惯,每到周末的时候,至少用一个下午或整天,或者琉璃厂,或者小西天、新街口、西单、灯珠口、隆福寺,或结伴,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去书店淘书。那时候没有挣钱能力,学费生活费完全靠父母,稍微贵点的书就不舍得买,因此也买了不少残书,后来再一本一本配全,有些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配全。

就这样,日积月累,还是搜罗了不少书,本科毕业离开北京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箱子书,博士毕业再次离开北京的时候,已经有一百三十多箱,运到南京的时候,那场面还是很壮观的。

毕业之后到南京,正赶上金陵旧书业最后的繁荣,也见证了本地的旧书业从兴盛到衰落的全过程。那个时候,夫子庙、仓巷、朝天宫、南京大学一带有很多旧书店。一到周末,朝天宫到仓巷一带到处都是书摊,不花上一天时间是看不完的。仅仅是南大周围的旧书店,没有一天时间也是看不完的。我的藏书有相当多是在南京淘到的。

其后,随着网络书店的兴起,随着电子书的出现,买书变得越来越方便,淘书的乐趣自然也就打了折扣。到孔夫子旧书网、京东、当当、亚马逊一搜索,自己需要的书就出来了。至于配书,也不过是敲击几下键盘的事情。容易自然少了意外,也就没有多大的惊喜。

在此期间,实体旧书店受到严重冲击,因房租、人工、水电等成本过高,无法生存,纷纷倒闭,剩下的一些实体店,也多是靠网络销售维持生存。

如今在南京,淘书已经变成一种怀旧之举,实在淘不到什么书了,只能安慰愁眉苦脸的老板几句。如果没有政府政策的支持,倒闭的旧书店将越来越多,乃至逐渐消失,这是可以预言的。

旧书店越来越少,很多书就淘不到,淘书的人就越来越少,旧书店的生存就更加困难,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目前这个问题还无解。

网络和数字化不仅改变了书籍的形态、传播的渠道,而且改变了我们淘书、藏书乃至读书的方式,也可以说是深深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与生存状态。

我们在享受着现代科技带来的巨大便利的同时,也深深怀念那些传统的生活方式,书香已逐渐淡去,但当下流行的手机阅读这种碎片、肤浅、浮躁的阅读方式就是我们需要的吗?我们找到适合这个时代新要求的理想读书方式了吗?

2017年11月23日,应南京大学出版与阅读学会、悦读书社之邀,我为同学们做了一场名为《远去的书香:话说读书与淘书》的讲座。此前多是讲古代小说,没有讲过这类内容,因此很认真的做了准备,写了一个提纲。现场所讲与此有比较大的出入,现刊出,聊博诸君一笑。